董啟章筆下的女性主義─淺談〈安卓珍尼〉

Rover_K

看見這裡有討論董啟章的帖子，於是把年前的小論文放過來，望各位指點一下。

　　聯合文學在 1996 年出版董啟章的小說集《安卓珍尼》，收錄了〈安卓珍尼──一個不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 以下簡稱〈安卓珍尼〉 )、〈少年神農〉及〈聰明世界〉三。在〈安卓珍尼〉後附錄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一眾評委對這篇小說的簡單討論。首先是平路認為〈安卓珍尼〉「可以當成一部女性主義小說來讀」，並「以女性視角而反思男性沙文主義的精闢處」，進一步認為這篇小說指向兩性生殖繁衍的問題；然後是楊照評此小說是「非常少數極優秀的女性書寫」，以及東年、鐘玲等人討論〈安卓珍尼〉如何表述女性對男性的反抗與男性對女性的控制，甚至涉及到「女權主義對男性的暴力」。 在幾位評委均一致認為〈安卓珍尼〉是一部女性主義小說，帶有女性主義的觀點時，恐怕作者在文本中是有意識地運用女性主義觀點。可是，反覆閱讀文本，與其說運用女性主義觀點，不如說是對女性主義的思考和顛覆。

　　所謂董啟章筆下的女性主義，一是指董啟章把一百年來的女性主義發展濃縮到傅太太的婚後生活和離家出走的一段日子中，勾勒女性主義的發展，二是指對女性主義理論的思考，父權主義是不是單純的社會文化結構造成？在文化與社會發展中，男女關係若何？

　　在分析作者如何思考女性主義課題之先，須先簡單理清女性主義的發展。在十九世紀末至第一次世紀大戰前後出現了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其中以爭取女性在政治與社會方面的權益為主。六十年代出現了第二次浪潮，女性主義者開始較理論性地討性別差異在社會文化的根源及情況，思考女性本身如何獨立於男性，擺脫由男性話語建構的世界，而不是簡單的與男性平等，例如有女性主義者研究女性的地位是源自於文化取向抑或先天的生理分別。

　　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中，女性主義者要求男女在教育、政治、經濟等範圍獲同等待遇和權力。將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套用在文本裡就是傅太太離家出走的行為。傅太太婚後的地位、家庭、財富等都源自於她的丈夫而不是她個人，因此生活中的一切甚至生理現象(生病)的擁有權與解釋權都操縱於丈夫，令她不安，感到自己一無所有，沒有個性地存在。她曾把自己關在房裡卻沒有用，於是決定離家出走，逃到祖父在大帽山上的舊屋；這是一種自以為無法反抗下的反應，正如傳統婦女在男性的壓迫下不是屈從就是把自己收藏起來，但又同時是一種威脅，因為傅太太知道丈夫必定會像過去一樣親自把她找回去。這種反應畢竟成功了，她的丈夫屈服似的請求她快回家，她想離婚就可以離婚，甚麼都隨她喜歡。可是，傅太太只是想解除丈夫對她所造成的不安感才離家出走，收到丈夫近乎哀求的信後她不斷想到她和安文和丈夫從前的照片。在文本中她只是感到不舒服卻說不出所以然，就好像第一次浪潮的女性主義者沒有發現問題的根本所在(男女二元對立造成社會文化上的不公平)，而只是想有平等的地位。

　　這是作者反思女性主義發展的的第一步，接下來傅太太大概要像六十年代後女性主義者作出對社會文化與男女關係的思考，然後思考女性如何真正擺脫男性的世界，過獨立的生活。可是作者沒有讓傅太太作出這樣的思考，或者說傅太太根本不懂也不會作出這樣的思考。傅太太在大學唸生物學，她的老師形容她「概念先行，思想決定感受」 ，概念先行的人大概可以發展出對社會文化與男女關係的思考，傅太太卻沒有對於男女關係有多大的概念，她對丈夫的不滿以及對男人的恐懼均來自於她的感性，可這感性又不足以引發她對於男女關係的反思。她說丈夫的好話，以丈夫作為攻擊男人的武器，也不斷反思丈夫如何無微不至，可她就是不滿意丈夫，直覺感到丈夫在宰制她的生活，卻只是感性的不滿，離家出走只是想逃出去。這種個人的性格特質使傅太太無法進一步思考男女的關係，更遑論把思考深入到社會文化的層次。

　　不過，傅太太還是有了女性主義者對真正擺脫男性世界，過獨立生活的願望。與女性主義發展略有不同的是，傅太太產生這種願望不是因為上面提到對社會文化與男女關係的理性分析與研究，而是因為她既無法在丈夫的控制下活出自我，也無法反抗男人的性暴力，同時她在對班尾毛蜥(安卓珍尼)的生物研究中，又發現原來有純雌性生物的存在，從而產生對只有女性的世界的聯想。這情況同時出現於六十年代後的部份女性主義身上，他們渴望能有一個沒有男性甚至沒有性別的世界存在，故有了雌雄同體(Adrogyny)亦即是安卓珍尼的存在，例如Marge Piercy在1973年出版的《Woman on the Edge of Time》中以各式避孕法、結紮、墮胎、人工受精、試管受精等方法試圖幻想女性連生殖都可以獨自完成 。

　　女性主義理論的核心基礎是：性別的界定依靠社會文化，而不是先天的生理特徵。因此，女性主義者也特別注意到「婦女在社會文化中遭遇了結構性的不平等」 。所謂的結構性的不平等是指在對女性不利的社會文化環境，例如父權社會中，往往會出現男女、日月、晝夜、文化自然等二元對立的情況，當中的「男女的二元對立是所有這些二元對立的原型」 ，在這二元對立的社會文化結構中，女性相對於男性是一個他者，女性的特質均從男性的反面而得到證實，因此不斷被男性扭曲甚至忽視。在〈安卓珍尼〉裡，董啟章對這觀點作大膽的反思。他把文本中的兩個男性兩極化，一個作為文明、知識和權力的象徵，另一個則作為原始、無知和暴力的象徵。在這樣的設定下，前者既代表文明，他用話語和社會關係來宰制她的妻子(傅太太)，同時亦證明男女分別在於社會文化而不是先天的生理特徵；後者代表的原始卻是與社會文化無關的，他之所以能壓逼傅太太，對她施予性暴力均因為他有比女性優越的生理特徵，例如強壯的身軀，以及性交時以「插入」為動作──他是主導，而這主導權來自於男性的力量和性器官的優勢。除董啟章的刻意安排，我們可以做個有趣的思考：傅太太在故事裡模仿丈夫用說話來攻擊男人卻失敗了，假如她沒有自殺，而且回到家裡模仿男人用暴力對待丈夫，她會成功嗎？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因為男性的體格具有先天的優勢，若非基過訓練或男性太弱，女性一般是很難在體格上勝過男性的。

　　臨末要說一說小說的副題「一個不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前面說過，一些女性主義者渴望世界只有女性，卻面對失去男人後無法生殖的問題。生殖需要精子與卵子的結合，可是女性本身只能提供卵子，精子的提供仍有賴男性，董啟章在文本中加插了大量關於斑尾毛蜥的資料，為的就是要帶出一個訊息：生物界已有一種單性繁殖的純雌性生物，只是仍未有確實的證據支持這種生物的存在。女性主義者乍看這文本會覺得很鼓舞，因為作者為女性擯棄男性提供了支持；若將傅太太的結局與斑尾毛蜥的結局合起來，卻發現作者創造斑尾毛蜥的舉動反而在有意無意之間完全推翻「女性沒有男性也可以生存」的說法。

　　先說斑尾毛蜥。牠是生活於數憶萬年前，在文本中已有詳細的介紹，要留意的是斑尾毛蜥在進化的過程中演化成單性繁殖的純雌性生物，可是牠的結局是成為「不存在的物種」，牠的進化史是「一個不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而傅太太在故事中不斷掙扎，她離家出走，她嘗試用說話作武器，爭取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最後她喝下混合了馬丹纓的水自殺，在小說結尾她猶如覺悟地說了很多話，當中最重要的是一句對斑尾毛蜥的描述：「她的母親以及母親的母親存活於她的意識中，她存活於她的女兒和女兒的意識中；她就是母親，也就是女兒」 ；這段描述同時是她自己的最後獨白。她在最後一段關於情節的敘述出現了記憶的閃現，一句一個記憶的畫面，前一句說安文下一句卻說男人，前一句說現在下一句已經是過去了，這段最後的獨白像是她在彌留時的自我開解，可是也可以推斷她在這段時間感覺到自己在男性與女性之間得到了解脫，真正的脫離男性控制，活於只有女性的世界。不過，與斑尾毛蜥的結局相似，小說結尾傅太太自我感覺良好，近乎解脫地獨白的同時，她也成為了死人。斑尾毛蜥進化成純雌性生物的結局是成為不存在的物種，傅太太解脫的結局是死亡，再加上小說副題「一個不存在物種的進化史」，不難將這些看成是作者對於女性主義渴望擯棄男性的嘲弄。

　　董啟章在〈安卓珍尼〉裡的文字易讀，易懂，可是內涵豐富，最初可能被情節與陰性書寫的筆調影響，以為這是一般的女性主義小說，之後卻發現更像在女性主義的發展中，重新思考男女在文化與社會發展中的轉變與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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